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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一个人漫步在古华轩,一树树海棠铺天盖地地压下,打在她秀美的肩头,落在她卷曲的烫发上,她伸手去触碰这花,想是拼命想从中找出些美好来。闭上眼,眼前却是童年时期蓝筱竹对着宫墙那双痛苦的脸。她从这噩梦般的思绪中惊醒,回过神来,身侧涌动着嘈杂聒噪的参观百姓,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早已没有过去那片死寂。
有百姓似乎认出了她,不过见她一副失神的模样也并未上前,只是小声议论着便走过了。
黎青来到一方池水面前,只见池中鲤正争相叼食落下的海棠花,一时池水对岸一个白色身影闪动。
她后知后觉抬头看去,只见隔着一池碧水,江昔玉在彼岸,浅笑盈盈。
就在那一瞬间,那眼眸夹带的情感太显眼,就算落花纷飞交错,可那目光也太过刺痛。刺得黎青竟然不能自主再挪开眼来。
江昔玉几乎是脱口而出了一句:“黎青。”那一刻,好像所有东西,都从她眼底音语里争先恐后地流露出来了,就在那一瞬间,黎青触碰到了她二十年生命来第一次触碰到的东西,仅仅是通过一个眼神。这个眼神,早在她们初遇的时候,如果她能看的再清些,或许就能第一次感知到。
黎青在戏台上唱过它千百遍,在文人墨客的笔墨中读过千百遍,只是她始终不明白这是什么。如今她晓得了,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渴求与仰望,这是“衣带渐宽终不悔”里的情,“除却巫山不是云”里的爱。
江昔玉从池上的青石砖上向她走来,黎青一时恍惚,觉得她是遥远的天边,辽阔的碧海,滚滚的波涛,塞外的大漠走来,她们二人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奔赴而来,最终得以相会。
在那一瞬间,她们将过去的记忆都抛弃了。
1937年12月,武汉珞珈山薛宅门口,薛云生方归宅下车来,家佣便连忙迎上来,道家里来了贵客。
随着南京的沦陷,国党和□□齐迁了政府过来,武汉成为了临时首都。日军依仗自己绝对的空中优势,加紧了对武汉的轰炸,此时已在水生火热之中。薛云生亲戚好友大多赴川避难,也有忙于御敌投身抗日者,有人闲得来拜访便是稀奇事。他从家佣手中接过毛巾擦手,步入自家庭院中。
只见黎青一身灰青色旗袍,立在一棵梅树下,身侧一家三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时竟有些认不出是谁。
黎青见薛云生神情,自懂得他未认出来,便自行介绍道:“这是我从前在上海的朋友,小姿和路平,我们新婚那天见过的。”
黎青将一旁的小女孩揽进怀里,只道:“他们一家子初到武汉来,还没来得及安顿,我想着不如先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日。”
"这是自然。"薛云生上前同何路平握了握手,眼前的男人和自己相仿年纪,寸头灰布袄子,眼底有些乌青,眼神光却亮得紧,何路平紧攥住他的手握了握,只微微笑道:“薛先生,叨扰了。”
说罢薛云生便邀何路平去茶室说话,黎青则带着李小姿与女儿向鸿到自己房间去。多年未见,相逢又是在这样的局势,二人眼眶都有些湿润。
黎青自蓝筱竹过世后,便留在北平操作留下的一戏班子人口,再未回过上海。那时薛云生时常来信,她也一一回应了。薛云生在蓝筱竹去世一年后收拾上海的产业预备回武汉去,期间黎青带着戏班子到苏州走穴,他亲自到了苏州去想捉拿最后一丝希望。夜晚的二十四桥,他向黎青请求了婚姻,却没想过那一丝希望成真,黎青竟应允了。二人在苏州办了场西式的婚礼,名旦周稔水做的主婚,李小姿特意从上海赶来当伴娘,张大帅还派儿子张易臣来送了祝礼,加之薛云生在沪办报也结识得不少人脉,名流云集,好不热闹。
黎青便与戏班在苏州分道扬镳,将诸事托付给祁伯与翠筠,自己同薛云生到武汉来定居,从此便再未在戏台上抛头露面了。
李小姿面容有些憔悴,穿戴不见金银却干净整齐,一旁的女儿向鸿也是和她一样的打扮,此时正睁着双圆眼睛在黎青的卧室四处张望,很新奇的样子。黎青眼看如今的模样,遥想起当年二人在上海时,珠翠环绕,艳妆红抹的模样,心底有些发酸。
“你们一家子今后打算往哪去?”
李小姿笑了笑,只道:“暂时就留在武汉了,路平是受组织命令来的……”
黎青瞬惊:“他是共——”话未说完,李小姿便以指覆之唇,轻声道:“不要告诉薛先生。放心,我们不会拖累你们,他做的是很隐蔽的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们藏的这么深。”
李小姿道:“若是藏的不深,早些年在上海早就不保了。我们此番来武汉,已经典当了所有家财,预备上捐给军队——路平要投入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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