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维亚达特码头会展中心里,正在举办一场晚宴。
这是新西兰法律行业的年度盛会,知名律师、律所合伙人和行业领袖都齐聚在这里。
宴会厅的叁面都是落地玻璃,隐约可以透过玻璃,看到窗外的水面铺着一层碎光。
厅内地面铺满深灰色地毯,偶有人走动,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宋珂来得偏晚。
他从侧门进入,被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低声引着往前。对方弯身示意座位,他点了下头,在暗色掩映中坐到嘉宾席第一排。
这时台上正在播放入围者短片,他刚落座,身旁的理事会成员便侧过身来,同他寒暄。
大的赞助商本就屈指可数,宋珂所在的集团,是在名单基本确定之后才临时加入的,赞助金额却直接加到最高档。这样的支持,对主办方而言分量不轻。
此刻见到本人,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意几句。
但对方明显感到,这位来自国外的年轻企业家心不在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目光始终停在前方的颁奖台上。
晚会又往下推进了几项奖,和宋珂攀谈的理事发现,在某一刻,年轻男人打直了背,整个人像被什么牵住了。
他顺着宋珂的目光望向台上。
灯光正落在一名女性身上。
很难得的,那好像是这场颁奖晚会上唯一一位华人女性。
她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黑色丝绸连衣裙,没有多余装饰。头发盘起,露出颈线。
那正是余清淮。
她在台上站得笔直,手里握着话筒。发音清晰,语速从容。屏幕上滚动着她参与的案子简介。
那是一宗青少年维权案件。她代表一名处于国家照护体系中的未成年人,对政府机构提起司法复核。案件最终促使相关部门公开道歉,并修订了内部评估程序。
她获的是“重大案件贡献奖”。这个奖分量很重,评审标准不仅看胜诉结果,更看对公共制度产生的影响。
她正在致辞。
她先感谢了各方,然后用几句话概括了案件的核心争议,从证据缺失,到行政部门的反复推诿;从媒体压力,到当事人心理崩溃边缘的挣扎。
她只简短了提了几句她个人面对的压力,比如收到匿名恐吓信,比如警方建议她在听证期间避免独自出行。
但她更多的讲的是宏观的事情,刻意缩小了她在案件里面起到的作用。
到收尾时,她语速放缓。
“aess to jtice,should not depend on who you are”(司法不应因为身份、背景、阶层而有所区别。)
“jtice is patient”(正义需要时间。)
掌声响了起来。
宋珂坐在台下,没有鼓掌。
他看似无动于衷,但与他表面形象相反的,是他的内心。
他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嘣嘣。
嘣嘣。
嘣嘣。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撞碎胸腔。
余清淮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以往一样,无所畏惧,以一己之力抗衡她认为的所有不公。
他不可避免把把她的致辞和往事联系起来。
同样不可避免的觉得,当初的自己,大概率也像余清淮列到的那些重重阻碍中的一环。
而他也像弃子一样,被利用完,或者是说像被搬开的石头一样,是余清淮达成最终目的的一项阻碍。
他的心脏酸涩得被一点点拽紧。
余清淮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她的身上,好像隐隐约约依然能看到初识她时候的影子,她像一块固执又坚硬的石头。
宋珂紧紧盯着台上的女人。
整个宴会厅里的灯光都在往她身上汇。
她如今看起来同样坚硬,但她变成了一颗钻石。
她在发光。
宋珂几乎是厌恶这样,无法把视线从余清淮身上挪开的自己。
没有任何,任何一点的长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