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倏尔抬起头,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他们是由同一种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性格,相同的喜好,相同的名字——相同的一切!”
谢长赢后退半步。玄度逼近一步。她仍死死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如此,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握紧了长乐未央,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些实际存在的东西。
玄度终于停下了步子,哼笑一声,主动移开了那压迫的视线:
“这就是我们,「神」,的不死不灭。名为——「换代」。”
更新换代,多么贴切的词汇。
这本是绝对不允许告诉外人的事情。
玄度缓缓来到九曜身畔。蹲下,指尖停顿一瞬后,抚上了那冰凉的侧脸:
“你应该意识到了,”
她是在对谢长赢说话,
“过去的、你记忆中的那人,与如今的、你眼前的这人,不是同一个「九曜」。而在他们之间,又经历过好几次「换代」。”
谢长赢看着九曜。摇头,摇头。不自觉又退开半步。
他意识到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他记忆中的九曜总是沉稳的,将一切尽在掌握的,除了温和几乎让人瞧不见任何情绪的。
而如今的九曜……
谢长赢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幅幅画面。都是他亲身经历过、体验过的。
这双金色的眼睛里,还会不时透露出懵懂,透露出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们是相同的。又是完全不同的。
“不……”
谢长赢摇着头。可脑海中什么也不剩下,什么也进不去了。
九曜……
九曜。
九曜!
只有这个名字。
他突然疯了似地奔向九曜,颤抖着向他伸出双手。
这一次,玄度没有再拦他了。
他小心翼翼捧住九曜的脸,细细瞧着。
一模一样。
可玄度的声音还未停下。她就用这么冷漠的声音,讲着冷漠的事实:
“「九曜」刚刚「换代」没多久。他还很小。”
谢长赢抱住了九曜。双臂用力将他箍住。他无助地将脑袋埋在九曜的颈窝间。他不想再听见玄度的声音。
可玄度偏偏要讲。或许她也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够让她肆意发泄的时机。
“谢长赢,你看清楚了!你抱着的这个「九曜」,和你记忆中的那个灭了巫族的「九曜」,不是同一个「九曜」!”
“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谢长赢的脑子很乱。
“又或者,你两个都喜欢?”
玄度的声音带上了些讥诮。
“还是说,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他们又怎么能不是同一个人呢?!
玄度又哼笑了一声。
谢长赢真的很讨厌听见她笑。
“你也觉得很有趣吧?”
她像是在跟谢长赢说话。又不像。
“如果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恭喜你,你的境界,已经和一个真正的「神」一样了。”
谢长赢没有看见,玄度跪坐在那儿,颓然地。金色的双眸移开了视线,有些涣散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所有的「神」都免不了「换代」。”
“在诞生之初,我们便要终其一生去学会的事情,就是承认之前的那些都是自己,让自己去符合那个生来就注定的名字。”
“很奇怪吧?明明是从没有经历过的、没有做过的事情,但从你有意识起,便必须背负。过去的所有「业」都会纠缠着你。”
玄度并不认为换代之后的神,与之前的还是同一个人。就像她不认为自己是上一个「玄度」。甚至,她为什么生来便必须是「玄度」呢?
至少现在,玄度如此认为着。
或许,这是每一个新生神明都会经历的叛逆。
“可是啊,只有当你打心底里承认之前的那些与你有着同一个名字的人都是你,承认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才是完美的「神」,才是真正地「悟」了,才能够获得彻底的「解脱」。”
很多神明,终其一生,直至再次换代,都无法悟透。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因为神也是有心的,也会思考,也会有不同的感受。他们不是一个完美的符号。
玄度收回了涣散的视线,有些复杂地看向谢长赢。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每一代拥有相同名字的神,就是同一个人。不然,为什么过去的九曜喜欢你,现在的九曜也会喜欢你呢?”
九曜……喜欢我?

